日本的蓝

Alain October 25, 2025 at 6:13 PM · 5 min read

日本最早的一部史书，真实与神话交织在一起，书中只提到四个与颜色有关的词，主要代表暗、明、显、晦这几个类别。随着时间推移，这些古老的词演变成了白 shiro（白）、黑 kuro（黑）、赤 aka（红）和青 ao（蓝/绿）的意思。

一个如今格外讲究视觉之美的民族，起初颜色的种类却这样贫乏，这其实并不奇怪：多项研究表明，颜色更多是一种文化现象，而不是知觉现象；而且在语言中，绿与蓝的明确区分，比白、黑、红之间的区分出现得更晚。所以有些语言过去只用一个词来同时指蓝和绿，有的至今仍是如此。

我们文明中一些最重要的古典文献也不例外。它们在某些描写上非常精确，但在色彩的深浅上却不是这样。比如荷马在《伊利亚特》和《奥德赛》中用的 glaukós 一词，既指绿，也指蓝，还指灰，有时甚至指黄或褐。所以它被不加区分地用来形容水、眼睛、树叶或蜂蜜的颜色。

还是回到日本的蓝与绿的区分上来吧。

在第一个千年快要结束的平安时代（794—1185年），表示绿色的日语词 midori（緑）第一次怯生生地出现。不过即使在那时，它仍被看作蓝的一种！这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定的含混。直到今天，仍有一些绿色的东西用属于“蓝”的词来称呼：aoringo 青林檎（蓝苹果）其实是绿的；绿竹被叫作 aodake 青竹（蓝竹）。

这就说到了日本红绿灯的故事。日本把绿灯叫作“青信号”（Aoshingoo）。第一台红绿灯在1930年从美国引进，亮的显然是绿光。尽管如此，官方文件提到它时用的却是 ao（蓝），而不是 midori（绿）。语言学家坚持要用恰当的词 midori，同时又需要遵守有关红绿灯的国际惯例，最后两者达成了妥协：1973年，政府通过内阁命令规定，红绿灯要使用尽可能偏蓝的绿色——技术上仍然是绿色，但蓝得足以名正言顺地继续叫 ao。虽然现代日语已经能清楚地区分蓝和绿，但“蓝里还包含着绿”这个观念，至今仍牢牢扎根在日本的文化和语言之中。

日本的蓝

又是一种植物，在精神上把我们和日本连在一起。上一次是罗盘草，一种已经灭绝的植物，它的种子造就了今天爱心表情符号的形状。（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，请看这个链接：心形表情符号❤️ ）

这一次，是一种至今仍在日本种植的植物：蓼蓝（Persicaria tinctoria），一种从中国南方传入日本的蓼科开花植物，也就是靛蓝。武士的蓝，日本的蓝！藍（ai）。因为和“愛”（ai，爱）同音，它也被看作爱的颜色。

靛蓝是人类所知最古老的植物染料，在古埃及等地已经使用了几千年，那里还发现过裹着靛蓝染布的木乃伊。它大约在8世纪或9世纪经由丝绸之路传入日本，和许多别的东西一样，很快就有了日本独有的味道。

靛蓝染色在日本经历了三个阶段：第一个阶段是平安时代（794—1185年），那时它是最高等级贵族所用的颜色。

浮世绘大师歌川广重的木版画《若紫》，画的是光源氏第一次偷偷望见紫姬的情景。故事所在的平安时代（794—1185年），宫廷生活中满是色彩艳丽的和服，可《若紫》里源氏的和服却是一种更柔和的深蓝色，带着白色的方格纹，因而格外醒目。这是日本靛蓝染色最早的身影之一。

第二个阶段在12世纪，武士们在铠甲下面穿靛蓝染的衣服，因为它能保护皮肤免受各种不适，还能让皮肤保持凉爽。靛蓝还有抗菌的作用，被细菌感染的刀伤因此愈合得更快。

武士喜爱靛蓝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：靛蓝染到最深的颜色，日语叫作 kachi，而这也是“胜利”的意思。于是，对当时迷信的日本武士来说，靛蓝就成了不可或缺的东西。

第三个、也是最后一个阶段，出现在江户时代（1600—1868年）。可以说，那时靛蓝走进了大众。幕府将军禁止平民穿过于艳丽的颜色，把服装能用的颜色限制在蓝、褐、灰这样素淡的色调。凭着它的美感和实用性，靛蓝迅速流行开来。当时只有贵族才能穿丝绸，而棉和麻用靛蓝来染也相对容易。

很快，日本掀起了一股靛蓝热：从商人到农民，人人都像前面说的武士那样，在它的药用（和驱虫）功效中找到了许多实际用途，几乎在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都用起了靛蓝。难怪英国化学家 R. W. 阿特金森在1874年访问日本时，连平民之间都看到那么多靛蓝染的布料，于是给这个颜色取名叫“日本蓝”（Japan Blue）。

靛蓝还能阻燃，可耐受高达815°C的温度。在1657年3月2日江户（今天的东京）西部那场可怕的大火中，它对保护刚刚成立的消防队员的身体起了不可或缺的作用

江户时代大体上是和平的，这逐渐改变了武士在社会中的角色。信奉儒家的武士精英本应远离“琐碎的商业事务”，可是经济在变，武士阶层也在变。他们再也不能无视自己的大名（封建领主）对贸易的兴趣。于是，靛蓝的生产也成了一种珍贵的出口商品。

普鲁士蓝

最有名的浮世绘，葛饰北斋的《神奈川冲浪里》（1830—1831年），大量地使用了蓝色。

所用的颜料是普鲁士蓝，一种合成色，从1820年代起经由荷兰输入日本。从那以后，一场真正的“蓝色革命”蔓延开来，全用蓝色印制的木版画“蓝摺绘”（aizuri-e）流行一时。

蓝色的象征

纯洁

蓝色象征一切纯净、透明的东西，就像天空。和大多数文化一样，纯洁在日本文化中也是一种备受珍视的品质。新生儿通常裹在蓝色的布里。孕妇和想找丈夫的女子也常穿蓝色。蓝色在许多文化中有类似的含义，大概是因为它和水源的联系。也可能是因为，蓝色是一种能从植物中天然得到的颜料，尤其在亚洲国家，可以从蓼蓝中提取。在合成颜料和工业染料的时代到来之前，靛蓝是服装上广泛使用的一种受欢迎的染料。正因如此，许多吉祥的场合和聚会上，人们都穿着蓝色的衣服。

有意思的是，织工和负责染布的人，却以穿白色而不是蓝色著称。

女性气质

蓝色是日本服装中很受欢迎的颜色；根据2019年的一项调查，超过40%的人最喜欢的颜色就是蓝色。它也是女性所穿和服中用得最多的颜色。蓝色与贞洁和女性气质联系在一起。这和西方的看法相比很有意思：在西方，蓝色是男性的颜色，粉色才是女性的颜色。西方给女孩和小女孩挑的东西，很少会是蓝色的。古时理想女性的概念，与身心的纯洁有很大关系。蓝色与女性气质的联系，大概也是因为它和纯洁、天真的联系。